沈睡與清醒之間，最悲哀的莫不過是你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兩個時空的結點。夢境與現實，就仿佛是絕對獨立的存在，夢醒了就是醒了，縱然夢裏如何絢麗燦爛，在睜開眼的那一剎那，就得已那繁華世界訣別，那些夢裏的得到的，帶不回這個現實世界半毫半分。

然而夢境總是過於美好，它實現了所有你在現實中實現不了的願望，彌補了所有裏想要彌補的遺憾，天馬行空，綺麗無比，七彩斑斕，光怪陸離。有的沒有的，見過沒見過的，也都在夢裏一一遇到過了。可這一切也終究不過是南柯一夢，一場繁華落幕過後一切皆成空。

所以，無論醒與不醒來，夢著的人和清醒的人，都悲哀。

仿佛去另外一個世界走了一遭，如同蝴蝶振翅飛過渺渺無盡滄海一般，黎昕也在那夢裏穿越了千山萬水。無盡尋覓之後，終是無果，縱然千般萬般地不願意，也還是帶著一身疲累，滿懷悵然地，醒過來。

什麽叫一眼萬年，他總算是在睜開眼的那一剎那間明白。只一眼，就仿佛看盡了人世間所有的悲歡，歲月裏的一切聚散。沈睡了這麽久，就好像是把活過的二十幾年再重新活了一遍，那種大徹大悟的感覺，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悲憫起人世來，連單調乏味天花板，都覺得是如此美麗耐看。

也許是死過一回，又或許是鬼門關逛了一圈，看過了黃泉路邊的彼岸花開，聽過了忘川河裏的水聲潺潺，見證了那些魂靈於奈何橋上的決絕，聽聞了一段又一段了卻於風中的往事前塵，有幸還能醒來，除了感激，再無其他！

“你……你醒了？！林醫生，林醫生，病人醒了！！”看到護士那欣喜不已的表情，如若可以，黎昕多想回以微笑，已表他心頭的感謝。可是，閻王好像把什麽都還給他了，唯獨忘記了把笑容還給他。從他能醒過來那一剎那，他就知道他註定再也笑不出來。

黎昕慢慢坐起來，捂住心臟的位置。醫生終究是治好了他，可這又有何用？把壞掉的心拿掉又有何用？這顆心裝在他的胸腔裏，不也還是一陣陣地疼。

“楚莫……你這個騙子……騙子……”黎昕緊緊攥著衣襟，眼淚管不住地往外湧。

他忍著痛下了床，跌跌撞撞地走到衛生間去。看著鏡子裏消瘦了許多的自己，他撫上鏡子裏自己的臉龐。

“楚莫……我的心不是你的嗎？你不是也活在我的身體裏面嗎？那你出來啊，出來跟我說說話好不好？出來跟我道歉，出來跟我說你沒有死。你出來啊……為什麽……為什麽我看不到你……你睡了嗎？你起來好不好，起來讓我看看你……楚莫，你起來……”

無論黎昕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如何呼喚楚莫的名字，楚莫也終究是不可能出現在那裏面。黎昕拍打著鏡子，哭得不成人形。

“我不要你的心，你起來給我拿走！拿走……”黎昕哭喊著，忽然沖出衛生間，像是在尋找什麽。他在找一把刀，一把能把他的心給取出來的刀。

“我把它還給你，還給你你就能出來和我說話了。我把它還給你……”黎昕發了瘋一樣的希望能找到一把至少能刺穿他心臟的東西，可是他怎麽找也找不到。

忽然，他看到了床頭那一束血紅的玫瑰，他走過去，把花取出來抱在懷裏，然後癱坐在地上。

“楚莫？楚莫你在這裏嗎？你在這裏對不對？你出來見見我好不好？”黎昕對著一束花在那裏喃喃自語，然而花兒又怎麽會給他回應？

黎昕求了半天，他想見的楚莫也還是沒有出現，他忽然生氣了，把花束摔在地上，洩憤似的把花束摔了個稀巴爛。

像是不夠解氣，他又站起來，抱著好看的琉璃花瓶，就往地上砸去，摔了個粉碎。聽到聲音趕來的醫生和護士，把發狂的黎昕壓制在床上。

“你剛做了心臟移植手術，睡了一周才醒過來。你不應該動這麽大怒，這樣會影響你覆原。”

“醫生，我不要這顆心臟，你把他取出來還給捐給我那個人好不好。求求你，求求你。”

“已經移植到你身上的心臟怎麽可能取出來，更何況，捐贈者他已經過世了。”

“不……他沒有死……他答應過我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。他沒有死……沒有……”黎昕一聽“過世”二字，就拼命反抗起來。

“林醫生，怎麽會這樣？”護士擔心地問

“可能是他還需要適應，沒事，給他打一劑鎮定劑，讓他睡會兒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哦，對了，通知他的家屬，就說他已經醒過來了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放開我，你們放開我……我不要睡，不要……我要找楚莫，我要找……”黎昕剛醒過來，哪裏掙得過那麽多人，護士一劑針頭刺進去，他就立刻安靜下來了。失去意識的那一刻，他仿佛看到楚莫，正在對他微笑。

“楚莫……”

看到黎昕睡了過去，護士才搖了搖頭離開。

“走吧，去通知他的家屬。”

護士出去之後，黎昕就陷入了昏迷中，夢裏面他一直在找楚莫，可是就是怎麽也找不到，每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，一旦他想靠近，那個人影就會消隕。他就一直這樣無限循環著追逐、抓住、又失落，好不容易有一次他終於可以看清楚莫的模樣，也可以抓住他，可等他一撲進楚莫的懷裏，才發現楚莫的胸膛已被鮮血染紅，而他自己的胸前，也是一片血色。

黎昕驚恐地看著楚莫，可他就只是微笑，什麽也不說，然後胸前的血越染越大片。

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楚莫不要！不要消失，不要消失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，不要！楚莫！！”

黎昕只能眼睜睜看著楚莫在他面前消失，他醒不過來，可是卻只能一直重覆這一個夢，他被折磨的精疲力盡，楚莫的每一次消失，他就心痛萬分。

惡夢就這樣一直纏著黎昕，似乎怎麽也不願意放過他，而夢裏面的黎昕也早已經被虐得不成形，終於他熬不下去，行至一處懸崖邊，決意了斷這一切。

【莫，我來陪你好不好？我在這裏找不到你，所以我去你那邊找你好不好？你要等我，等我來找你。然後……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。如果有來生，我答應你，我一點只愛你一個人，再也不愛其他人了。所以……你一定要等我，一定要……】

黎昕決絕地縱身一躍，頃刻間便跌入了萬丈深淵。墜落的那一瞬間，他聽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，那麽熟悉，那麽迫切。是誰呢？是誰在喚他？

【莫？是你嗎？一定是你對不對？你放心……很快……很快你就會見到我了……】

“黎昕？黎昕？”

黎昕的病房裏，接到電話就趕過來的冷皇熙，現在正握著昏睡中黎昕的手，看到他在夢中無比痛苦的樣子，他試圖給他安慰，並試圖叫醒他。可是他只能看著黎昕被夢魘困住，他怎麽也不願意醒過來。冷皇熙不忍，緊緊握著黎昕的手，將他抱了起來，摟在懷中，希望他的懷抱能讓黎昕渡過那一一個惡夢，平安醒來。

而夢中正急速下墜的黎昕，忽然停止了降落，他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，甚至覺得自己被什麽溫暖的東西擁抱住。因為那力量那溫度都太過真實，想要一探究竟的黎昕，終於從夢境中逃脫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。

醒過來的黎昕看到的是真真實實存在的誰的胸膛，他忽然一把將之抱住，緊緊貼著，再三確認沒有血跡，沒有傷口，甚至能聽到有力的心跳。

“莫，我就知道，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。你沒有丟下我對不對？我是在做夢嗎？還是我真的找到你了？莫……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。”

“黎昕……我是冷皇熙。”冷皇熙是多麽不願意打碎黎昕的美好期盼，可現實畢竟是現實。

黎昕忽然頓住，然後他慢慢放開冷皇熙，擡起頭來確認，看到冷皇熙的臉那一刻，他徹底清醒，然後也再一次意識到，他終於還是失去了楚莫，再也找不回他。

“冷……”黎昕不願意相信，他顫抖著喚他的名字。

“黎昕……楚莫他……”

“不要說！不要說！”黎昕不想聽到他不願意聽到的話，伸手捂住冷皇熙的嘴。

“冷……不要告訴我他死了。你就單什麽都不知道好不好？我們就當楚莫他還活著，他只是一時間太忙，來不及來看我。所以，不要說，什麽都不要說好不好？”黎昕自欺欺人地說到。冷皇熙看他這個樣子，心裏也覺得難過，他拿下黎昕的手，握在手裏。

“好，我不說，我什麽都不說。”

在黎昕病房門外，寧彩看著裏面的場景，拿開了握在門把上的手，轉身離去。

或許，從一開始，冷皇熙就應該是屬於黎昕的吧，兜兜轉轉，最後冷皇熙還是回到了黎昕身邊，而他……終究什麽也不是。

走過長長的走廊，寧彩忽然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現實裏，他和冷皇熙最最後什麽關系也不是，而之前發生的一切，不過是一個夢境。

現在，天亮了，這個夢也該結束了。夢醒了，他也就什麽都沒有了。

若這真是夢境，那他可不可以乞求，等這個夢醒了，一切就回到最初，回到三年前，他的父母沒有離開他，而他也從來沒有認識過冷皇熙。

如果是這樣，該有多好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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